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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正书在历史形成中的嬗变
【 作者:赖才魁    转贴自:本站原创    更新时间:2013-11-14    文章录入:赖才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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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是中国文化中最能代表中华民族内质的一门艺术。它拥有文化性、技巧性、文字性和艺术性相统一的四重涵义。在书法形成的历史过程中,有篆、隶、楷、行、草等各种书体形式。由于社会经济文化发展的需要,正书的含义也在进行着新的嬗变,并将永远诠释民族的文化精神。

正书即真书、楷书的别称。在历史上只有楷书,并没有正书的名称,文字学家唐兰在《中国文字学》中说:“王僧虔自夸正书第一,才有正书的名称,正书原是章程书”。南朝王僧虔《论书》曰:“钟有三体:一曰铭石书,最妙者也;二曰章程书,世传秘书,教小学者也;三曰行狎书,行书是也。三法皆世人所善”。唐朝张怀瓘《书断》曰:“时人用写篇章或写法令,亦谓之章程书。故梁鹄云:‘钟繇善章程书是也’”,清代顾蔼吉认为:“钟繇的‘铭石书’如《受禅表》等应为八分书,而钟繇的奏章、笺表、撰写、记录等日常的文字,皆用正楷书写,应谓之章程书,如《宣示表》、《力命表》。”那么章程书就是传抄秘籍和教小学用的字体,是一种有条理、有法则、很规整的楷书官称。唐兰又说:“章程两字的合音,是正字(平声),后世把章程书读快了,就变成了正书,又变成真书” 。

正书就概念而言有广义和狭义之分。狭义上是由隶书衍变而来的字体形式,从发展上分为三个阶段,一是它萌芽于西汉宣帝时,东汉末渐趋成熟,以钟繇为代表的书风,多有隶书意味,后世多称为楷书之祖,宋代《宣和书谱》云:“在汉建初有王次仲者,始以隶字作楷法。所谓楷法者,今之正书是也,人既便之,世遂行焉。…于是西汉之末,隶字石刻间杂为正体。…降及三国,钟繇者乃有《贺克捷表》,备尽法度,为正书之祖”  ;二是南北朝时期,碑版大兴,意态多样,康有为曰:“北碑莫盛于魏,莫备于魏”;三是隋唐时期楷书极盛,蔚然大观,名家辈出。初唐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标志着正书的完全成熟,其结体谨严、间架方正、点画八法完备、篇章雍容大方、秩序井然。这三个时期是从含有隶书意味的隶楷向法度严谨成熟的唐楷过度,结字从扁方发展成方正形,点画把隶书的蚕头雁尾概括为暗含一波三折的捺笔中,完成了干练、严整、密结的楷书嬗变。诸如历史上的公文、告示、石刻、墓志铭、榜书、牌匾以及印刷术大都是楷书的形式,它兼有官方的庄重和威严又兼有大众的易识和易写,在实践中证明它是实用性和艺术性最好的结合,为人们所喜爱,故楷书一直保持着它的正统地位,成为一千多年来汉字字体的正宗,也是狭义上正书、真书、楷书的代称。

广义上正书有正统、规范、模范的意思,唐朝张怀瓘《书断》曰:“楷者法也,式也,模也”。广义上扩大了正书的内涵与外延:内涵就是“成教化,助人伦”,为社会树立楷模示范的作用。《说文解字叙》云:“盖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识古。故曰:‘本立而道生’,‘知天下之至赜而不可乱也’” 。国家文字的政策是统治阶级维护统治的重要工具,在文字形式上为社会树立端正、规整的秩序以及正大、正气的社会楷模形象,并升华为一种社会化伦理秩序,伦理秩序对社会起了不可替代的稳定作用,文字的社会化决定书法美的需求重在共性,能为大多数人所能接受的典范美,曾在历史上起了积极的作用,促使人们积极的去参与艺术本质的活动中,并使这种模范或传统继续发展下去,当代丛文俊说:“周秦汉唐是书法传统之形成与发展的重要历史时期,文字政策、教育和考课措施为其催化剂,正体和楷模则是关键所在” 。篆、隶、楷书在各自的发展时期都有过主流的传承,从周秦汉唐一脉传承演进的常用字体,历经宋元明清而至今。秦朝的大书家李斯曾书文刻石,六处树立颂德碑,并作《仓颉篇》七章,是教育幼童的规范小篆;汉代对书写的规范化极为重视,“吏民上书,省字不正,辄举劾”;唐、宋、元、明、清的学生教育和科举取士制度是以楷书为正宗的,以上均对当时社会规范化的楷模示范起积极的作用;正书的外延是书法本体的延伸,指笔画与笔画之间相对孤立的构架在一起,形成点画规整、结字完整,篇章整洁,没有连带的文字书体形式,是大篆、小篆、隶书、楷书的书写形式泛称。正书外在形式的秩序规整与内在的楷模示范作用是相统一的,是不可分割的,都是在弘扬民族正、善、美的主旋律。

由于社会经济文化发展的需要,正书的含义得到了新的嬗变,那么篆、隶、楷三种秩序规整文字的书写形式是怎样产生和形成的呢?篆书包含甲骨文、大篆、小篆的文字体系。甲骨文是经过长期的孳乳而形成的,它天真烂漫、稚拙古朴的造型和简单的点画划刻刀痕,足以为汉字造型的发展提供了无限的可能性。从原始彩陶至西周青铜器便是从“书法”韵味的线纹装饰向以文字为装饰的过渡,这也是汉字曾有“书画同源”的佐证。甲骨文在向大篆、小篆发展和完善的构架过程中,是按照以下原则转化的:一,把零散的点画进行联结、重组为完整的方正造型;二,线条之间的相交角度向正交90°完善;三,使笔画圆转的单位造型逐渐方整化;四,把孤单和繁琐的造型进行笔画的增加或减少,使文字更加充实和概括起来;五,把文字造型的无序化转变为顺从秩序的框架内。甲骨文向篆书文字的发展过程中,在构架上是由简单形象符号的无序化向纵横有序的空间结构秩序过渡,遵循了对称美、匀称美、完整美的原则,应用了疏密、主次、松紧、挪让、倚正等组织方法,这反映了中国人的空间观念、理想秩序、哲学思维和文化审美;六,文字与文字之间简单单字轴式的连贯向纵向的连贯秩序兼横向避让秩序的发展,是单个字与一行字、一篇字的关系,也是局部与整体的关系。从西周铭文中我们可以看到大篆文字纵向轴心脉络和横向的相互联系以及秦小篆的规整秩序,这种理性精神还表现在建筑物严整、方正、井井有条的对称结构上,就拿单个建筑物来说,比起基督教、伊斯兰教和佛教建筑,相对低矮,比较平淡,应该承认逊色一筹,但就整体建筑群来说,结构方正、逶迤交错、气势雄浑。它不是以单个建筑物的体状形貌取胜,而是以整体建筑的结构布局制约配合来取胜,把简单的基本元素组成复杂的群体结构,形成在严格对称中有变化,在多样变化中又能保持统一的风貌,也恰似秦兵马俑布阵的雄浑、博大、整体划一的民族气概。从甲骨文到大篆文字构架的发展和完善是先民们在漫长的应用中提炼和归整的,它们注重单个文字秩序的同时还驾驭在整体文字的秩序下,形成活生生的、流动的、富有生命暗示和表现力量的美,它的每一个字、每一篇字都有创造,有变革甚至有个性,并不是机械重复和僵硬的规范。翻开西周铭文,风格多种多样,或浑穆、或圆润、或古拙等等,甚至一个文字有几种乃至几十种的写法,这也为形成方正文字的造型提供了无限的可能和依据,也为以后产生的隶、楷、行、草等各种形式书体奠定了兼备造型和抒发情感的特性。西周宣王时所作《史籀篇》的出现,确立了大篆文字正体价值和地位的肇端,开创了正书的先河。

甲骨文字的产生到大篆、小篆的形成过程是正书诞生的过程,它的产生给隶书、楷书、行草书乃至篆刻学等的发展提供了无限资源和容量,丰富了艺术形式的表现力,扩展了表现的形式范围。例如,在中国印学中,印章文字是以篆书为主的,其文字形式有甲骨文、大篆、小篆、鸟虫篆、权量、诏版、帛书、古玺、缪篆、古陶、砖文 等等,由于文字材料载体的不同,所表现的文字形式造型多样,这足以证明汉文字大的容量、大的内涵以及中华民族对艺术形式美的变通能力。

汉朝隶书的形成和篆书逐渐的退出历史舞台,是当时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发展的需要。隶书亦称佐书、隶文、史书、八分。清代康有为《广义舟双楫》云:“《志》乃谓秦时始建隶书,起于官狱多事,苟趋省易,施之于徒隶”。相传为程邈所创,早期多篆意,后趋完善。隶书的笔画在篆书圆转的基础上出现折笔和出锋的特点,点画方直、捺笔有波磔,笔势呈左右开张,横向舒展、纵向紧凑的姿态;结字造型由小篆有装饰味的长方形转变为实用朴实的扁平方正构架,这样更有利于书写的实用,比起篆书有简便、方正、朴实、大气的审美感受。经过长期的发展,隶书形成的风格多种多样,体势各异,有遒劲凝练的《礼器碑》;飘逸秀丽的《曹全碑》;厚重古朴的《张迁碑》;奇纵恣肆的《石门颂》、《西狭颂》等等。隶书给了我们质朴大气的风格面貌,为后来楷书的繁盛奠定了基础。

楷书,亦称真书、正书。是狭义意义上的正书。广义与狭义是整体与部分,宏观与微观的关系。广义是站在整个历史发展的角度上去看待书体的流变和整个民族所弘扬的一种文化内涵的精神;狭义是在一定的历史时期去看待一种书体形式的变化,重在官方和民间的实用性为主。二者的关系也是社会发展要求所必须进行诠释的,也是我们这个时代所肩负的任务。

文字是一种符号形式,广义上正书也是一种文字符号形式的代称。随着社会的进步和发展,在不同社会阶段所表现的文字符号形式是不相同的,那么在整个正书形成的各个阶段之间关系是怎样的?首先,篆、隶、楷书体之间是有机的整体,是不可孤立的,是源与流的关系;其次,三者表现在发展各阶段的社会状态不同,所呈现的形式也不同;再次,三者是由低级阶段向高级阶段的发展,由稚拙阶段向成熟阶段的发展,其结构由无序化向有序化的梳理,点画由单纯形态向复杂形态的完善,篇章取势由甲骨文垂向轴线的单纯性、明确性向楷书的工整秩序化发展;第四,它们的关系是不同时代、不同空间、不同材料和不同书写方式的更替。从现在可以看到的资料中,甲骨文是以刀刻在龟甲和兽骨上的;大篆是制范浇铸而成的;小篆则刻在石质材料上;隶书主要在竹简、木牍、帛上用毛笔书写;楷书则主要在纸张上书写。在这个过程中,逐步完备了文房四宝的书写工具、材料和书写姿态的体系;第五,三者之间相互渗透、相互转化、相互递进的发展。如篆书在形成体系过程中主要囊括甲骨文、大篆、小篆、汉篆等书写形式;隶书在形成体系过程中包括秦隶、汉隶、简书、八分书等书写形式;楷书则包括有八分书、魏碑、唐碑等形式。秦末汉初的隶书有着小篆蜕变的意味,其笔画平直无波磔,如《五凤二年刻石》、《杨量买山地记》,不用转笔,全用折笔,或长或扁,或大或小,无拘无束;在三国、晋朝以后隶书向楷书的过度,点画方折方收增多,提按分明,波挑减少,仍保留着隶书的遗意,如《宣示表》、《力命表》、《古朗碑》、《爨龙颜碑》、《爨宝子碑》等,张怀瓘《书断》曰:“点画之间,多有异趣、可谓幽深无际,古雅有余”。到了唐朝发展到了正书的鼎盛时期,形成了正书的体系,完成了正书历程的嬗变。

当然正书的形成并不是在唐朝以后就停止了发展,它的实用性和艺术性普遍为大众所喜爱,唐、宋、元、明、清各朝代都在官方和民间的各领域广泛使用着,篆、隶的书写形式逐渐从实用转向艺术的表现和装饰中,被可识性和实用性强的楷书所取代。在唐宋时期由于雕版印刷术的发明和发展,更促使了楷书成为官方传达交流的主流形式;上个世纪初钢笔的发明和传播逐渐取代了毛笔复杂和古老的书写方式;现代电脑科学技术的发展和普及,也将取代用钢笔书写的历史,由楷书所衍变的仿宋体、黑体等,以及篆、隶字体的各种美术字变化形式,已经广泛应用于现代科技中,造就了中华民族的文字库,供中国与世界人民使用;同时现在篆、隶、楷等形式的正书书体在艺术性的抒情上也得到了空前的发展,全国各种书法团体、组织如雨后春笋般的涌现,各种书法大赛的频繁举办,书法艺术为越来越多的群众所喜爱,也出现了书法艺术商业市场化的趋势,这充分说明了随着社会科学技术的发展正书的内涵和外延将继续进行着新的演变,也显示了中国文字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文化土壤。

不管历史如何的发展,正书的形式将永远代表着中国的文化形象,也将永远向世人弘扬正大、正义和正气的民族文化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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