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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身影
【 作者:杨安细    转贴自:本站原创    更新时间:2008-5-30    文章录入:杨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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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常在梦境中遇见父亲,可仲夏夜晚的一次睡梦里我见到父亲,他躺在一处陌生旧屋的长条凳子上,身子被绑着,见我进屋,张嘴对我说话,可梦中听不见说话声。我愤怒地对屋主吼着,立即给父亲松绑。醒来浑身是汗,找到解梦书相对应的条文,说梦见先尊长者主吉利。

    父亲是辛未年暮秋过世的,年历已然更换了十六本。那时我在异地正准备复习参加研究生考试,接到电话便昼夜兼程赶到父亲床前,可他已经撒手人寰不愿意听见活人对他说话。眼泪止不住要往外流,突然间感觉到生命的脆弱。有许多人在屋前屋后忙碌着,亲者痛不亲者不痛。讣告和白联是两位表兄写的,我看那字线骨,一笔一画都在尽力,写出了操笔者内心的苍凉。我为父亲守灵,在他躯壳旁睡了两夜。老人显然在酣睡中不曾醒过。灯光中端详着他的脸,依然善眉慈容,陡然间想与父亲说话,陡然间感觉到自己在长大。我掰开父亲的手,手掌宽大,手指修长,茧皮密布,掌骨裸露,这是一双支撑平衡而贫瘠的手。他的魂灵与躯壳脱钩,从此灵魂得到了自由。他会去哪里?在生与死临界状态他脑中是否对一生成败进行了重点回放?

    家乡的溪水依然川流不息。这是一条距离家门仅二百多米的溪河,由两条东北和西北方向来的溪流在这里汇聚而成。清晨的风从溪面吹来,裹着草味,这是儿时就熟悉的气息。那年父亲就是在溪边将我召回的。每年夏季街面上的孩子都会来溪流中玩耍,溪水浪花给孩子们带来无穷欢乐,但盛夏六月经常做溪水,浑浊的水会在放晴的日子里神鬼不知地从上游亟亟迩来,冲走溪面上的人和物。大人们在这个季节这条溪流最放心不下自家孩子。溪岸上那唱着古老碓车乐章的水碓房只剩余了不再转动的龙骨,七倒八歪的碓锤和骷髅眼睛一样的碓臼。龙骨要在风吹日晒岁月磨洗中自然消亡,而水轮车骨架和篾栟早已无踪影。溪面已然改道,溪面上的石头姆已然不是先前的面孔,哗哗的水声照旧,而碓车的哀鸣声和钓黄葛鱼的位置只能在记忆的幕墙上找寻。浪花是不肯停留的,后面的簇拥着前面的,前头蒸发后头紧紧跟上,连绵不断中完成了生命链接,培育着溪流的生生不息。父亲完成了生命链接也像小浪花一样往前走,只是两者的轨迹不同。

    按照乡间习俗,兄长们请了先生堪舆了坟地,挑选了出殡日子,总要不破不冲不克为好,让逝者生者在阴阳两界都安心。父亲在这一带口碑很好,乡间许多人来步送父亲灵柩往坟地。南方的棺木是两头不一般大,棺头隆起,入殓后用桐油布棺,漆上赭红颜色。父亲生前不止一次对我无意有意说起过他百年之后这棺木就是他的床,如今他真的躺在里面!送葬的队伍逶迤前行,风衔着金银箔纸胡乱沿路走。我想起北方肃杀秋冬送殡场景,胡笳悲鸣,旌幡舞动,亲友哭泣,挽联深蓝或素色,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苦。北方的墓穴朝下挖,垒起土石形成墓冢,南方则在坡地垂直挖个剖面,与剖面垂直水平挖一个比棺木长些的洞,灵柩用木滚筒头里脚外推进洞里,墓门用砖叠两排封紧,插一管通气孔。大自然赋予父亲以生命,最终他的物质部分又回归了自然,却在我心头印刻上了他的身影。

    父亲的身影凝固在日常生活和劳作中,裹藏在斧凿雕琢的工艺品里。在我少年时光的记忆里,清晰地刻映着父亲颀长的身影。在田间劳动的行程里,夕阳的余晖常常让父亲的影子拖得很长,我瘦小的影子在后面也拖长,两个影子随步履的紧接常常重叠,小影子包容在大影子里,浑然一影。父亲的慈祥微笑,坚韧不拔的意志,极为宽博的胸襟,在影子里是体现不出的;这些属于品质的东西多少变成一种物质潜浸在我的物质里,以我的外在言行存活于我的生存空间。父亲颈上长了一颗疔的那年我读小学四年级,姐弟几人放学后漫山遍野寻找一种叫作兰花爿的青草,和着食盐锤烂敷于疮部,以此消炎解毒。青草拔了好几个月,父亲的疔疮在小孩的期盼目光、日日的锤草声中痊愈。这种毒疮异常疼痛,有些病者昼夜哀号,肉体的疼痛和精神折磨竟日达旦。父亲没有喊出痛苦。父亲一生命途多舛,从童年到青年,从成家到离世,经历了众多坎坷磨难,一生栉风沐雨而又快乐地活着。父亲把子女的健康成长和柴米油盐放在心头,摒去不快的因果,以阳光般灿烂的目光凝视生活,在紧巴巴的日子、紧巴巴的服饰里看不到紧巴巴的眉头。我想,在父亲的心灵空间里,一定存活过诸如日常家庭琐碎磕碰、人前人后矛盾、工作不顺心、经济生活压力、政治运动、病灾等等许多不良情绪带来的阴影,让他的心灵不能永远纯净。父亲超越了自我,他将阴霾的天气折叠起来,而把快乐的心性张挂起来,扬帆使舵护送家人抵达宁静彼岸。父亲是一张飘扬在我逐年成长的心灵上空的巨帆,从我懂事的那一天起就在飘扬。

    大前年我摔伤了右肱骨,一个月出院后右手不能握笔执筷。几年时间我徘徊在伤后的情绪里,书法创作的戛然而止让我有了遁世念头。在一次整理个人图片资料时,沮丧的目光聚集在了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上。父亲坐在桥边,背面是涣涣的河水,五岁多的我被父亲用左手搂在胸前,衣着陈旧,但父亲的目光笃定。陡然间感到自己已长大,不再是不谙世事者,可面对照片中父亲的神情,我依然有渴望靠近他祈求他提供帮助的愿望,眼中簇拥着婆娑散漫的泪光。

    每年清明节期间,姿色不同的杜鹃花开遍红石山头,花蕾中绽放着春天清醇的气息。我会与兄长们相约结伴来到父母坟前,亲手锄去杂草,点燃一炷馨香。风从松林吹来,吹散了烟霭,吹拂着眼前的无语修簧和三哥种的小槐树。站在墓坪朝前望去,左拱右卫,峰峦叠嶂,笔架山在正前方引领,周遭是浓翠欲滴的青绿。这是一个好的灵魂栖泊地啊!父亲拥有这么多花草林木和山下终年流淌不息、水滴无算的溪水相依相伴,让后人歆羡。我再也不能牵着父亲的手,再也不能从地下将他唤起。在八十多年的生命时光里,父亲用曲尺丈量行程,用斧凿纠正错误,用墨绳鉴别是非,末了,他将影子撒播在我的心田,走出了这有无相杂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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