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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武信札浅识
【 作者:施德善    转贴自:本站原创    更新时间:2009-11-26    文章录入:施德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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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高气爽之日。很高兴收到博友周晓明寄来的一册《陈胜武作品集》(西泠印社版)。周晓明网名锡东刀客,居于浙江温州,乃中华辞赋家联合会执行副主席、中国骈文网站长兼总编辑、中华国学院院长助理。他这次寄赠予我的十六开本集子,是他同乡赋友、浙江省书法家协会学术理论委员会委员、青年书法家陈胜武信札书册。

    信札亦即尺牍,俗称书信,是浓缩的书法艺术。它历经数千年而不衰,不仅可以反映书法家书法艺术功力,以及或遒劲或飘逸等等不同艺术风格,同时也可以展现书法家丰富多彩的生活和造诣精湛的文采魅力。如人们熟知的黄慎、赵之谦、黄宾虹等不少名家,他们平日于信笺尺牍之上,随心沾墨,任意挥毫,时常展现出比大幅书法作品更加雅致精彩,更加浑然天成,更具深厚的文化内涵和艺术观赏性。但自微机兴起至今,它便渐渐式微。青年一代还有兴趣于宣纸信笺信笔挥毫的,显然少之又少,以致难觅其踪了。

    而今有机会捧读如胜武这册信札作品集,实属珍稀难得。该集为“温州书法百家百集系列丛书”中的第二辑,收入行书或行楷信札十三通,共三十余码。虽然篇幅不多,但却极其精致典雅,一见便令人爱不释手。通观全集,从字体风格上看,变化多姿,大致可分为三类:其一,笔墨淋漓尽致,如黑鹅欢舞,水塘沸腾;其二,线条清秀从容,若绿谷溪泉,潺潺流淌;其三,书写沉稳有力,像镌刻魏碑,似唐人写经。从书信篇幅内容上看,或短或长,短则一张纸,寥寥数语,却意味深长;长而达数幅,却句句映照,字字珠玑,尽显汉赋文采。

    翻开首通信札,赫然映入眼帘的是《致吴绶镐先生》的一封书信。上面写道:

    绶镐先生侍右:

        蒙不弃猥鄙,回赠墨宝小品贺岁,喜出望外,感佩莫言!唯恨无笼鹅以酬雅意,因抒数行致谢!

        伏惟起居安适,艺事日进

(已丑正月初八后学)胜武顿首再拜   

    观此整幅行文,自右而左,竖排包括落款共六行。字里行间,情感饱满,语言真挚,行笔酣畅,线墨灵润,韵味隽永,不由得让我想及一千两百多年前唐大历年间,颜真卿饱醮激情挥毫写下的《刘中使帖》;想及百余年前清光绪末年,严复以自然契合之笔书写的《致张元济》书信……

    严复乃近代卓越的启蒙思想家。我多次见过他的翰墨遗迹,每见皆驻足揣摩良久,不舍离去。其绰绰宽容之结体,其纤纤秀润之蕴含,其恂恂儒雅之神采,印象深刻难忘。前两年,偶然闲逛福州三坊七巷间,在其故居欣然购得《严复翰墨》一册。至今仍置于案头,随时以备翻阅品鉴。其中,不少信札墨迹很值得平常闲时往复玩味。

    然而,当下年轻一代还有多少人能够认识到信札的社会意义和人文与艺术价值呢?其实,古代名家信札背后往往含有鲜为人知的故事。从中世人既可了解名人人生道路、为人操守和生活细节,亦可体察他们喜怒哀乐和所处时代状况。故此,信札文化仍然很值得弘扬。

    我想,在我案头能添置笔墨流韵而文采斐然的胜武信札墨宝精粹,诚然令人不胜欣悦。对于胜武,我尚未谋面,也未曾交往。但他是博友的赋友,也可算是我这个文不成文,墨不成墨的半个文朋墨友吧。胜武文墨皆精,其缘由不仅在于深远宏阔的人文与历史地理背景,更在于自我痴迷于斯,尽力尽心尽兴于斯。正如他在集子扉页写道:“我喜欢花几天甚至几个月的时间,任感情和思想在心底发酵成一封书信,然后挑选一个身心顺适的时机,在心手双畅的情境中,一张素笺几行淡墨,让它缓缓地结晶在宣纸上,再烦劳邮递员慢悠悠地将这片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心意棒递到亲友的案前手心,远慰故人的风雨之思。”

    胜武自我介绍自己师从马亦钊先生。马亦钊乃其温州乡人,年愈花甲,浙江省书法家协会理事,西冷印社社员,温州大学教授。幼秉家学,亲聆叔祖马公愚教诲,再从师方介堪,又博采诸家之长,行草用笔含蓄,气势畅健,隶书浑厚宽博中见飘逸流动之趣,篆刻多平中见奇,静中寓动,呈静穆淡泊情致(百度百科)。又,“温州自汉初驺摇封王东瓯,东晋建郡永嘉,源流久矣。王羲之、谢灵运、颜延之先后为守,中原文化浸渐……至元明清季,尤其贤才辈出”“为全国书坛所瞩目”(“温州书法百家百集系列丛书”前言)。

    胜武于此集中展现的清英翰墨与富赡文采,我想与以上背景之文脉延绵,或瓯越书风,有着密切连带关系。如第七通信札《致达照法师》中前面两段:

    暮春之夜,得谒法座,松台山麓,车水马龙,禅房幽深,别有洞天。法师学贯中西,道照空实,一杯赵州茶,滴滴皆是禅味;数下德山棒,声声无非菩提。

    愚碌碌红尘,业障深重,福祚浅薄,蹇遭磨厄,如在幻泡。法师以投资妙论淡人生,以善法之欲论人性,慈悲振拔,拯沉溺于爱水;智慧提携,指迷途于火宅,顿如醍醐灌顶,云开日见。

    观其措辞行文,如临汉赋,如沐古典。察其笔墨线条,一气贯注,疏朗俊秀。而第十二通《与锡东刀客书》,又不同于前述两通,此明显线条纤细,结体匀称,笔墨轻捷而从容;词语精练,文气通畅,蕴涵深远,且不无悖论之深奥与诙谐之情趣:“近闻刀客困厄穷愁,余始有恻隐之心,继而以为可贺也。”开头这三句与结尾四句相映照呼应:“贫可贺(引自《国语》中《叔向贺贫》篇),失火可贺(引自柳宗元《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穷愁何以不可贺?故为此书以寄。”因全文简练而精彩,不妨从中三个自然段摘要敲键于后,与诸位博友分享: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刀客青春缠疴,斯人也而有斯疾也!不啻雄鹰剪翅,良骥折足。然则人生一寄,倚伏无常,人之罹祸有甚于刀客者,而刀客知六艺之归,意所郁结,得以抒愤懑,著诗文,立言以自见于世,不亦幸甚?……刀客身居斗室,尻舆神马,假网络以驰骋八极,此亦天之助刀客也!

    物不得平则鸣,士之怀抱利器不得施于世者,穷愁郁积,乃发愤著书,穷而后工。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有《国语》,孙子膑脚论兵法,史迁腐刑成《史记》。

    况有师旷自瞽双目,乃能通天地神明变化。由此观之,刀客怀谨握瑜,困厄穷愁,此或天之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也!

    ……国学复兴,薪尽火传,微斯人莫之能成。余事斯道有年矣,刀客其同行者也!

    余懈怠之时,每以刀客自励,乃复奋起。君子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天爵立,则人爵随之,此亦余之所望于刀客也。

    文中所引化典籍名句,诸如《论语》、《老子》《庄子》《孟子》,及韩愈、欧阳修、柳宗元等名篇名句,自然而然,不见牵强痕迹,而能用古出新,实属不易矣!其书又能入古化古(前已述及兼含魏碑与写经味),妙至艺术审美境界,更是难能可贵!此乃无疑于通悟古今理趣和刻苦修行使然。

2009-10-29 于榕城闽江之南,灯下初键;翌晨又键。

陈胜武跋马亦钊先生临《赤壁赋》卷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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